第(3/3)页 赵轩的食指开始动了。不是在弹奏任何已知的旋律,也不是在调试音准般反复敲击同一个键。而是以一种看似毫无规律、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内在韵律和数学美感的节奏,在不同的琴键上跳跃、轻触。 每一次触碰,都极其短暂,只发出一到两个极短促、却无比凝聚和清晰的单音或双音。高音区如冰晶碰撞,中音区温润如古玉,低音区沉稳如远雷初动。这些零星的音符,像是最高明的画家,用最纯粹的色点在洁白的画布上随意点染;又像是星空深处,几颗最亮的星辰按照某种宇宙玄奥的轨迹,短暂地闪烁、呼应。 这不是调音。至少不是任何已知的调音技术。 沈墨涵已经忘记了紧张,她怔怔地看着赵轩的背影,看着他那只在琴键上随意跳跃、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魅力的手指,听着那一个个仿佛能直接洗涤心灵的纯净音符,大脑一片空白。这家伙……他什么时候……? 王烁脸上的讥诮和得意,早在第一个单音响起时就冻结了。此刻,他的嘴巴微微张开,眼睛瞪大,死死盯着赵轩的手指和那架斯坦威钢琴,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,以及……逐渐攀升的骇然。他是专业的!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,就在那看似随意的“试音”中,那架钢琴正在发生某种……脱胎换骨的变化!每一个被触碰过的琴键,其发出的声音,都变得更加凝聚、通透、富有层次感和生命力!那不是调整,那简直是……点化!是赋予死物以灵魂! 赵轩的神情依旧平淡,甚至有些走神,仿佛只是在随手拂去心爱玩具上的一粒微尘,或者是在无聊时随意拨弄一串风铃。只有离得最近、负责拉帘幕的那位年轻服务员,恍惚间似乎看到,在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面,青年原本懒散疏淡的眼眸深处,有一丝极其专注的、近乎非人的微光,一闪而逝。快得像是错觉,却又让人莫名心悸。 不到一分钟。也许只有四十秒。 他停了下来。食指收回,轻轻放在膝盖上。仿佛刚才那神奇的一幕从未发生。他只是随意试了试几个音而已。 然后,他像是才想起自己上来是干嘛的,转头看向已经完全石化、脸色煞白的王烁,露出一个堪称“腼腆”甚至“抱歉”的笑容:“哦,试过了。可能……刚才确实是错觉,或者是房间回声的影响。这琴状态挺好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真诚,“王先生刚才弹得真好。” 说完,他起身,随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走回自己的座位,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雕刻成莲花状的糯米藕,放进嘴里慢慢咀嚼,仿佛刚才只是离席去洗了个手,一切如常。 死寂。 长达十几秒的、近乎凝固的死寂。 “哐当!” 王烁手中的红酒杯终于彻底脱手,掉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,殷红的酒液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那架钢琴,又猛地转向赵轩,嘴唇哆嗦着,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,像是想说什么,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认知的颠覆,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、意义不明的气音。 沈父手中的雪茄早已忘了吸,燃出了一截长长的灰烬。他眼神锐利如刀,重新、仔仔细细地刮过赵轩那张平静得过分、甚至还在认真品尝糯米藕的年轻脸庞。沈母则下意识地掩住了嘴,看看钢琴,又看看赵轩,再看看自己女儿那同样呆滞的表情,满眼都是不可思议。 其他宾客面面相觑,他们未必完全理解刚才那短暂“试音”中蕴含的神奇,但王烁那失态到极点的反应,以及那短短几十秒里,耳朵所经历的、前所未有的纯净听觉体验,都足以让他们意识到——这个沈墨涵带来的、看似温和普通的“海归男朋友”,恐怕是一尊深藏不露的……大佛! 沈墨涵也傻了,呆呆地看着赵轩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。这家伙……这手钢琴……不,这根本不是钢琴!这到底是什么时候…… 就在这时,王烁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,他猛地向前踉跄一步,伸手指着赵轩,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狂热(或者说崩溃)而尖利变形,甚至带着破音: “你……你刚才那手法……那根本不是试音!那是……那是‘上帝的微调’!是传说中只有‘幽灵演奏家’洛森大师晚年才摸索出的、用来唤醒钢琴最深层次共鸣的‘单音唤醒术’!不可能!这绝对不可能!洛森大师早已归隐瑞士,世上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会用!就连他的亲传弟子都只学了个皮毛!你是谁?!你到底是谁?!” “上帝的微调”?“单音唤醒术”?“幽灵演奏家”洛森? 这些陌生的词汇,带着强烈的冲击力,砸在包厢里每一个人的耳中。虽然听不懂具体含义,但“上帝”、“幽灵”、“唤醒术”、“唯一”这些字眼,足以让他们明白,赵轩刚才看似随意的举动,究竟意味着什么! 赵轩放下筷子,拿起雪白的餐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。然后,他抬眼,看向激动得快要扑上来的王烁,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点点真实的、被麻烦缠上的无奈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“早知道就不多事”的懊恼。 “王先生,”他语气依旧平和,甚至带着点劝慰的意味,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包厢,“你真的太激动了。我只是随手按了几下,可能是这架斯坦威本身底子就好,自己恢复了最佳状态。什么洛森大师,什么唤醒术,我都没听说过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主位上的沈父沈母,重新戴上那副温和腼腆的面具,“沈叔叔,沈阿姨,不好意思,扰了大家的雅兴。我就是赵轩,墨涵的男朋友。可能……耳朵对声音稍微敏感一点。” 他转头,看向还在发懵的沈墨涵,眨了眨眼,用只有两人能看清的口型无声地说:Zenvo,别忘了。 沈墨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大脑依旧处于宕机状态。 包厢里的气氛,诡异到了极点。震惊、怀疑、探究、好奇、敬畏……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沉默的空气里交织、发酵,最终全部汇聚到那个重新开始安静吃饭的年轻人身上。他坐在那里,穿着合体的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举止优雅,却仿佛一个巨大的、吸光的黑洞,将所有探究的视线和翻腾的思绪都无声地吞噬了进去,只留下一片更深不可测的平静。 赵轩重新拿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嗯,这酒不错。他想着。希望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那点污渍……算了,眼不见为净。摆烂的日子,不应该有这种意外。 他盘算着,吃完饭就开溜,明天去催沈墨涵的Zenvo。 然而,就在他低头品酒的瞬间,他没有看到,王烁那死死盯着他的眼神里,除了震惊和狂热,还迅速掠过一抹狠色和决断。他也没有看到,包厢角落里,一个一直低调沉默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宾客,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放在桌下的手机,屏幕上,正是刚刚结束的一段录音。 而“雅韵”私厨外,那辆送他来的黑色奥迪A8L静静停在阴影里。车内,司机兼保镖陈默——一个看起来普通、实则气息沉稳如磐石的男人——耳朵里的微型耳机,正传来包厢内隐约的、经过特殊设备加强的声音片段。当听到“上帝的微调”、“洛森大师”等词时,他古井无波的脸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 夜还长。江州市的霓虹渐次亮起,照亮了这座繁华都市的每一个角落,也照不进某些刚刚被撬开一丝缝隙的深潭。 赵轩那精心维持的、快乐的败家子人设,似乎……裂开了一道小小的、却异常清晰的纹路。 而纹路的尽头,是深不见底的幽光。 第(3/3)页